婚姻

  “吴迪,快来救我!”

  凌晨一点十二分,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,语音消息声音急切又短促,音量压得很低,好像在躲着什么。

  我赶紧披上一件外套,拿起车钥匙冲出家门,以最快的速度发动车子。我应该知道她在哪,在聊天框里翻出久远的聊天记录,设定好导航,一脚油门轰了出去。

  她叫赵樱,我们都叫她樱姐,她是我的高中班主任,比我大十岁,我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。我已经从高中毕业六年了,尽管六年里我们很少见面,但联系却从未断过。

 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的婚礼上,三年前,我翘掉了期末考试从学校出发,几经波折终于赶到了她的婚礼现场。她穿着洁白的婚纱一步一步走向一个陌生男人的怀抱,在亲朋好友面前露出虚伪的笑容,洒下遗憾的眼泪。这是她自己说的,因为她和她的丈夫通过相亲相识,一个多月的时间就举办了婚礼,说上一句陌生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了。

  闪婚或许有幸福的案例,但很显然不能是大部分,我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她的生活。婚前樱姐的丈夫是程序员,收入还可以,脾气也不错,更是对樱姐关照的无微不至。可仅过了半年多,AI的浪潮席卷所有行业,程序员无疑是首当其冲,樱姐的丈夫也过了三十五岁,赶上了裁员的浪潮,便一直赋闲在家。

 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暴露本性,樱姐的丈夫开始酗酒,说是借酒消愁,但酒精勾出了人心底最恶的那一面,樱姐的丈夫开始家暴她了。

  那段时间我劝过樱姐离婚,但她言辞闪烁的搪塞了过去,后来我才知道她怀孕了。生活就在酒气和暴力中继续下去,樱姐成了家里的唯一经济来源,教师的工资勉强能覆盖掉两个人的生活成本,但买房的贷款只能让樱姐的父母出手相助,那是她的婚前财产。

  樱姐的孩子出生后,与我的联系便少了许多,孩子和生活的压力都抗在她的肩头,她的丈夫并没有因为孩子的出生变得好转,反而变本加厉的闹事。那段时间樱姐经常发一些孩子的朋友圈,我在某一条视频里听到了她丈夫呵斥她的吼声,某一张照片里她的胳膊上也有淤青出现。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早晚会有这一天。

  樱姐给我们的印象一直是很积极开朗的,无论是班里学生发生矛盾还是谁的成绩发生下滑,她总是能够从容的面对,笑着跟学生们沟通。

  我记得高二那年,我的数学只考了二十多分,我们的数学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姓杨,我们叫他杨老头。杨老头信奉棍棒底下出状元的教育理念,经常拿着一根拇指粗的教鞭体罚学生。

  砰!砰!砰!

  “吴迪!我是不是教不了你了。答题卡扔地下踩一脚都不止二十分!”杨老头拍着讲台大声嘶吼。

  “你给我滚上来!”杨老头用他的教鞭敲着黑板,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揍人了。

  我沉默地低着头往前走,走到讲台上双手拄着黑板,等待着杨老头的教鞭亲吻我的屁股,他的教鞭是藤条做的,柔韧性极好,打人也极疼。

  啪!

  我咬着牙挺住这一下,那是像一把刀子割开皮肤般的疼痛,尽管有一层校服裤子阻隔,可那单薄的布料起不到任何防护的作用。

  啪!

  手指猛地弯曲,死死的按在黑板上,教鞭打在了我的臀峰上,两瓣屁股同时承受了这一击,享受了双倍的痛感。

  啪!

  痛到极致的一下,我的大脑仿佛在那一刻停止运转了,教鞭打在了我臀腿的界限上,像命中了游戏里BOSS的弱点。牙都快咬碎了,但我还是没出声。

  打完三下的杨老头似乎热身完了,解开袖子上的扣子,抡了一下胳膊,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鞭打。

  眼泪应该比叫声先喷涌而出,我只觉得屁股上的疼痛连绵不绝,左边刚疼过,下一秒右边屁股又挨了一下,在台上左拧右躲。

  也不知道杨老头打了多久,下课铃救了我。杨老头一脚把我踹倒在地上,拿起自己的教案和教鞭迈步走出了教室。

  几个同学把我扶到了樱姐的办公室,这种情况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,我也扶过其他同学来这里。樱姐这里总是备着一些常用的药品,还有一张折叠床。

  “擦擦眼泪吧,男子汉了,哭成这样多丢人啊。”没过多久樱姐就回到了办公室,应该是其他同学去通知的。

  “杨老师也是为了你们的成绩好,下次考个高分证明自己。”樱姐边说边拍打我的后背,我因为哭的太厉害,喘不过气,不停的咳嗽。

  “我锁门了,把裤子脱了吧,我给你上药。”樱姐把我扶起来说道。

  “快点,又不是第一次了,还像个小姑娘似的。早点上药早点不疼。”

  尽管不是第一次在樱姐这里上药,但我还是扭捏的不好意思脱下裤子。樱姐倒是干脆利落,上手到我身后扒下了裤子。

  “你也知道要挨打啊,连裤衩都不穿?”樱姐扒下校服裤子,看到我没穿内裤,笑着问道。

  “啊!”樱姐的手突然拍了下我的屁股,被突然袭击的我没有防备的叫出了声。

  樱姐说的是对的,我当然预感到自己的成绩很烂,特地没有穿着内裤来上学。毕竟之前没有经验,第一次被揍得狠了,内裤从屁股上撕下来时疼的死去活来的。

  现在想起来屁股上还觉得隐隐作痛,樱姐喷的药就像现在从窗外吹进来的风,凉爽的有些刺骨。

  深夜的快速路上很少有车,前面的路口下去就离樱姐家不远了。我的心里开始有些忐忑,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情况是什么样的,要不要提前报警,要不要准备些什么。

  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,车速也渐渐放慢,无论如何我得先联系上樱姐,至少得知道她的情况吧。

  路边昏黄的灯光下,有一个人披着个被单背对着马路。现在SM圈玩露出的都这么大胆了吗?马路上这么多监控探头不怕上热搜吗?

  不对!那个好像是?

  车已经开了过去,一脚刹车踩在了原地。车轮倒转,那个身影离得越来越近,那就是樱姐!

  “樱姐!上车!”我把副驾驶的车窗摇下,冲着那身影喊道。

  这应该是我这辈子看过最狼狈的景象,樱姐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,身上只围了一层被单,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女儿。她嘴角上还挂着血,左侧的脸颊明显肿胀了不止一点,裸露出来的肌肤,胸前和腿上都能看到明显的淤青。

  “先去你家里吧,我身上什么都没带,连酒店都开不了。”樱姐的声音充满了疲惫,但她的神态显然很放松。

  我打开了暖风,车辆缓缓行驶在路上,引擎成为了夜的伴奏,樱姐轻声讲起了她的故事。

  当时选择相亲和结婚只是为了在三十岁前成家,这是老人给她的最后通牒,为了不让老人失望,她只好选择了一个看起来稳妥的人步入婚姻的殿堂。

  双方的家境还算匹配,但这场婚姻她没有收一分彩礼,对方也没有拿出房子和车子,现在两个人住的房子还是婚前樱姐自己贷款买的。但樱姐不在乎这些,她只希望两个人能安稳的过下去,婚后樱姐主动承包了家务,做饭,打扫卫生几乎全部都是她来做的,只有每年极少数那么几天,她婆婆会来照顾一下她的儿子。

  她丈夫的工作丢了以后,她觉得丈夫确实受到了不小的打击,在家庭里付出的更加多了一些,直到她丈夫开始酗酒。

  烟酒在平时可能不算大头消费,但如果把两个人的日常开销都担在一个人的肩膀上,再加上报复性的抽烟和喝酒,樱姐的工资也负担不起。

  于是樱姐开始额外做两份工,一是每天中午和下班都会跑一个小时的外卖,这笔费用大概也就能覆盖她丈夫的烟钱,另一个是下班后会到学生家里补课,但因为明令不允许补课,所以名义上是去做保姆,这部分的费用刚好比她丈夫的酒钱要高一点。至于学校需要的案头工作和备课批改作业的工作,都被樱姐挪到了早上提前到校的几个小时里完成。这样的行程一直持续到她怀孕后的第六个月。

  或许是觉得孩子要出生了,她丈夫也开始尝试去赚钱,同样是从跑外卖开始,他每天挣得钱几乎只够他自己的烟酒,大头的生活开销还是要樱姐的工资承担。但就是因为挣钱了,她丈夫在家里的底气也变得更加强硬,稍有不顺心就骂,偶尔受了气就打,不敢打樱姐身子就直接打脸,那段时间樱姐上课都要带着口罩,以免被别人发现伤痕。

  女儿出生后的头两个月,她丈夫确实安稳了一些,只是变得有些不着家。在樱姐第三次拒绝给他额外拿钱之后,他就不再出去赚钱了,专心在家里带孩子。

  等红灯时,我的视线转向樱姐,我注意到了她的手。樱姐的手苍老的不像样子,六年前我第一次见樱姐的时候,她是学校里年轻一代最美的教师,那双纤纤玉手拿起粉笔写字时吸引了多少男生的目光。可如今她的手粗糙又暗淡,指节暗红肿大,这是常年泡在水里,尤其是冰水的结果。

  樱姐说她丈夫自从呆在家里之后开始变得暴戾,因为讨厌洗衣机运转时的噪音,便卖掉了家里的洗衣机,让樱姐只能用手洗大小衣物,那双原本夹着粉笔写字的手就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。

  暴戾更多体现在行动上,她丈夫张嘴骂人的情况变少了,现在变成了直接动手。这次不再是直接打脸了,稍微不顺心便是直接一拳砸在樱姐的身上,至于砸在哪里则是看运气。

  等到孩子稍微大了一点,不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的时候,她丈夫的暴力行为也得到了升级。把孩子放在卧室,在另一个房间中她丈夫开始用皮带抽樱姐,樱姐只能把身体蜷缩在一起躲在墙角里。这种抽法没有持续多久,邻居频频投诉扰民迫使她丈夫停止了这种行为。

  暴力不会无故停止,她丈夫再次扇起了耳光,正手扇,反手抽,直拳怼面门樱姐都挨过,为了避免被打到上不了班,樱姐不得不主动选择一种挨打方式,就是我上学时常挨的那样。

  藤条打在屁股上固然疼痛非常,但至少都打在屁股上,而且老师这个职业本来也要站着上课,多少比打脸要强,只是苦了樱姐的身子,屁股是伤上加伤,时常左边的肿还没消,又要主动送上左边屁股挨打,因为右边的屁股已经出血了,挨不了更多。

  车总算开进了自家小区,离回家不远了,樱姐说起了这次逃离的原因。

 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,樱姐做完饭喊她丈夫吃饭的时候,没有给他拿烟。在一阵辱骂中,樱姐赶紧补拿了一盒烟给他,但又被骂说没拿打火机。拿了打火机又说没拿啤酒,拿了啤酒又说没给打开。打开啤酒后又说没拿烟灰缸。放烟灰缸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就成了这次逃离的主要原因,因为她丈夫顺手在厨房抄起了菜刀。

  本来樱姐都尖叫着逃出了房子,但她丈夫追了出去喊着如果樱姐不回去就杀了她女儿。听到这里我差点把油门当刹车窜出去。

  樱姐只好跟着他回到了家,在家里上演了一场追逐战自然会折腾的灰头土脸,樱姐就决定洗个澡。谁曾想她丈夫这个时候急着要上厕所,却发现门被樱姐锁了,又嚷着要拿菜刀砍人。樱姐只好让他先进来,自己只能赤着身子先出去,但就是这个举动又激怒了他,嘴里嚷着什么樱姐是个婊子,要给其他人看裸体,一会出去就砍了她们母女俩。这才让樱姐吓得给我发微信求救,那边上完厕所要上厨房拿刀,樱姐情急之下什么都顾不上,只好披着被单抱着孩子跑出了房子。

  安顿好樱姐在家里歇下,我拿着证件到酒店开了间房,躺在床上回想刚才的听到的一切,实在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
  你说这件事后续怎么样了?没有什么后续,樱姐甚至没有和她丈夫离婚,她丈夫还是时常会打她,但再也没有出现拿刀的情况。

  你问为什么?

  可这就是现实,不是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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